韩国海产市场、沿岸夜景与多岛海国立公园的起点
我总觉得，海产市场的烟火气，比任何高级餐厅都更能治愈人心。这次在韩国西南角的木浦，我钻进了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市场——不是游客扎堆的“海鲜天堂”，而是本地人提着塑料桶来买晚饭的地方。摊主大姐掀开泡沫箱，一只青蟹正挥着钳子抗议，她抄起它往案板上一摔，动作利落得像在打拍子。“生腌的，来点？”她抬头看我，眼睛亮得像刚捞上来的海胆。我摇头，她却笑了：“小姑娘，别怕，这蟹醉人，但心不醉。”
后来我还是被她按着尝了一口。蟹肉像果冻一样滑进喉咙，辣味先冲上鼻腔，接着是甜，最后是种说不出的鲜——像把整片海含在嘴里。我呛得直咳嗽，大姐却递来一杯冰米酒：“慢慢来，这是韩国的味道。”市场里的声音是混杂的：铁盆磕在水泥地上的“咣当”声，阿姨们用韩语砍价的“呀！这价不行！”，还有鱼贩剁章鱼的“咚咚”声，像在敲一曲粗粝的海边民谣。我蹲在摊位前看大姐处理海肠，她边切边念叨：“我女儿也像你这么大，在首尔上班，说吃不到这么新鲜的。”我突然想起，上次在首尔明洞吃“高级海鲜锅”，服务员戴着白手套把鲍鱼摆成花，可那股子精致劲儿，反而让海鲜失了魂。
从市场出来时天已经黑了。我拎着大姐塞给我的半包紫菜，沿着码头往海边走。风里飘着鱼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炭火气，两种味道混在一起，竟出奇地和谐。码头尽头有座灯塔，红白条纹的塔身在夜色里像根孤独的蜡烛。我靠在栏杆上，看浪把月光揉碎又卷走，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转头是个穿旧夹克的老爷爷，手里攥着半瓶烧酒。“来看海？”他问。我点头。他指着海说：“这里的风，比首尔的温柔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，露出缺了颗的门牙。我们站了十分钟，他聊起年轻时在渔船上的日子，说“那时候觉得海是敌人，现在才明白，它是老朋友”。临走时他拍了拍我肩：“小姑娘，多看看海，心会变软的。”
后来我去了海边的小酒馆。木桌木椅，墙上挂着褪色的渔网，老板娘端来的辣炒鱿鱼还在滋滋冒油。邻桌是三个本地大叔，喝得满脸通红，见我是外国人，硬要拉我碰杯。他们用蹩脚的英语说“welcome”，我回“康桑密达”，他们就笑成一团。酒馆外是片小沙滩，有人提着音响放老歌，旋律混着海浪声，飘得很远。我坐在沙滩上啃烤扇贝，扇贝肉又嫩又弹，酱汁渗进指缝，黏糊糊的，却让人觉得踏实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为什么韩国人总说“海是故乡”——不是因为海有多美，而是因为海里藏着所有关于“生活”的记忆：妈妈的腌蟹，爸爸的渔船，朋友的碰杯，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遗憾，都被浪花卷着，沉进海底，又随着潮水涌回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去了多岛海国立公园。说是“公园”，其实更像片被海雕琢过的荒野。入口处有块木牌，上面写着“多岛海，韩国最西端的起点”。我站在观景台上，看海浪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片银箔，远处的岛屿像撒在海面上的棋子，被晨雾笼着，模糊了边界。风掀起我的衣角，带着咸味和湿气，吹得人清醒。我突然想起市场里那位摊主大姐的话——“这蟹醉人，但心不醉”。原来所谓“起点”，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地点，而是你站在那里时，心里涌起的那股子“想重新开始”的冲动。
地理上的起点好找——多岛海的入口有木牌，有地图，有游客中心。可心灵上的起点呢？可能是市场里第一次被生腌蟹冲击的瞬间，可能是海边老爷爷说“风比首尔温柔”时的眼神，也可能是站在观景台上，突然觉得自己和这片海一样，渺小，却自由。我原本以为，旅行是去“看不同的风景”，后来才发现，旅行是去“找相同的自己”——在陌生的地方，遇见熟悉的情绪，然后明白：原来我害怕的、渴望的、纠结的，全世界的人都在经历。
作为旅游爱好者，我总说“比起打卡网红景点，我更喜欢钻进当地人的生活里”。因为生活里的细节，比景点更真实。在多岛海公园里，我遇到一群中学生模样的孩子，他们背着画板，蹲在礁石上画海浪。一个女孩见我凑近，用英语问：“你也喜欢海吗？”我点头。她指着画说：“我画的是‘海的心情’。”我凑近看，画面上没有具体的形状，只有蓝色和白色的笔触，像风，像浪，像雾。我突然有点感动——原来在孩子眼里，海是有心情的，而成年人总忙着给海贴标签：“最美海岸线”“必打卡景点”“网红拍照地”。我们失去了感知“心情”的能力，却学会了计算“价值”。
站在公园入口的观景台时，我突然有点想家。想家里阳台上那盆总也养不活的绿萝，想楼下早餐铺的豆浆油条，想妈妈做的腌萝卜——虽然不如摊主大姐的生腌蟹鲜，但有股子熟悉的安心。旅行不是逃离，而是重新认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。我们在陌生的地方寻找“起点”，其实是在寻找“回家的路”——那条路可能绕了很远，可能迷了路，但最终，我们会带着所有经历过的“不同”，回到最本真的自己。
那天的风，那天的海，那天的蟹，都刻在了记忆里。后来在公园里，我突然想起市场里那位摊主大姐的话：“慢慢来，这是韩国的味道。”其实何止是韩国？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“味道”，可能是辣，可能是甜，可能是咸，可能是涩。但重要的是，我们愿意张开嘴，去尝，去感受，去被冲击，然后笑着说：“嗯，这味道，我记住了。”
多岛海国立公园的起点，是地理的，也是心灵的。而我的旅行起点，大概是从第一次放下攻略，钻进那家老市场开始的——从那一刻起，我不再是“游客”，而是“生活”的参与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