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东高州明代古塔,鉴江河畔的巍峨身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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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是砖石结构的,八角七层,远看像支倒插的毛笔。我绕着塔基转了三圈,发现西侧的砖缝里嵌着半块贝壳——可能是当年建塔时混进泥浆的,也可能是后来顽童塞进去的。塔身有处凹陷,约莫半人高,当地人说是抗战时被炮击的痕迹,但史志里只记了“明万历年间建,用以镇水患”。我伸手摸了摸凹陷处的砖面,粗糙得像老人手背的褶皱,突然想起去年在山西见过的应县木塔,那些斗拱层层叠叠,像在诉说更张扬的骄傲;而这座塔,更像位内敛的智者,把故事都藏进了砖缝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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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内光线很怪。正午时分,阳光从顶层的小窗斜射进来,在墙上划出一道金色的斜线。我跟着光线往上爬,每层都有不同的气味:二层有香烛的焦糊味,三层有蝙蝠粪便的酸腐味,到了顶层,风突然大了起来,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稻田的青草香。我趴在窗边往下看,鉴江像条银色的绸带,把塔和对岸的村落缠在一起。有个穿红袄的小女孩正在江边洗衣服,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传上来,竟和塔檐风铃的叮咚声混成了曲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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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回来,这塔的砖石其实藏着个秘密。我蹲在塔基研究时,一位戴斗笠的老伯凑过来,指着某块砖说:“你看这纹路,像不像鱼鳞?”我仔细看,砖面确实有细密的波浪纹,像是被水冲刷过千年。“以前建塔的砖,都是用鉴江的泥做的,”老伯说,“烧砖前,工匠会把泥泡在江水里三天,说这样砖才结实。”我忽然想起史志里写的“取江畔沃土,炼以三昧”,原来“三昧”里,还有水的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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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时,我在江边坐了很久。塔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倒映在水里,像座虚幻的塔。对岸的村落飘起炊烟,有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穿过江面,惊起一群白鹭。我翻出相机里的照片,发现每张塔的照片里都有人——或远或近,或坐或站,像群无声的配角,却让这座塔显得更真实。或许古塔的意义,就在于它让每个过客都能找到自己的答案:有人看见历史,有人看见信仰,有人看见乡愁,而我,看见的是时间如何把坚硬变得柔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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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拍塔的倒影,我在江边等了两个小时。最后发现,最美的画面其实在转身的瞬间——夕阳把塔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老墙上,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竹篾,和塔影叠在一起,像幅未完成的水墨画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古塔教会我,旅行不仅是看风景,更是与历史对话、与自己和解的过程。我们总在追逐“完美”的瞬间,却忘了,真正动人的,往往是那些不完美的、偶然的、带着生活痕迹的片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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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曾去过福建的六胜塔,那座塔更高大,更威严,像位征战归来的将军;而高州的这座塔,更像位守家的长者。它不高,但足够稳重;它不华丽,但足够温厚。站在塔下,我总忍不住想,那些工匠是否预料到,六百年后,他们的作品会成为一座城市的记忆锚点?那些嵌在砖缝里的贝壳、被炮火留下的凹陷、被江水浸泡过的泥土,是否也在等待某个像我这样的过客,来读懂它们的故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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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时,江风拂过塔檐,叮咚声像在提醒我:有些故事,只有亲自来听,才能懂。我回头望了眼塔尖,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目送着所有过客,却从不说再见。或许,这就是古塔的魅力——它从不主动诉说,却让每个靠近它的人,都忍不住想倾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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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啰嗦这么多,其实只是想告诉你:如果你来高州,一定要去看看那座塔。不是为了打卡,不是为了拍照,而是为了坐在江边,听风铃响,看塔影晃,和当地人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天。因为有些风景,只有用眼睛看,用耳朵听,用心感受,才能真的“看见”。